三月一到,武汉的风便渐渐软了下来。
先前它还是冷的,带着些冬意未尽的清峭,像一个有意收敛神色的人,纵有温柔,也不肯轻易流露;可一旦吹过沁湖,掠过湖畔的栏杆、石阶与来来往往的行人,那风便像忽然有了情意,带着水气,带着草木初醒的清润,轻轻落在人身上,也落在人心里。于是,脚步再匆忙的人,到了这里,也总会忍不住慢下来。
我是武汉科技大学的一名大三学生。平日里的日子,大抵总是走得很快:从教学楼到宿舍,从图书馆到食堂,从晨光熹微走到夜色沉沉。课程、作业、实验、汇报,一样接着一样,像一页页翻得太急的书,还未来得及细读,便已经到了下一章。可每逢这个时节,走到沁湖边,见着那一树树樱花,我总愿意停一停,站一站,看一看。仿佛只要在花下多停留片刻,这被日常催促着向前奔去的青春,便能稍稍慢一些,再慢一些。
沁湖的水是静的。那静,不是沉寂,而是一种含蓄的安然,像一面不动声色的镜子,把天光云影都收拢进去,也把春日的樱花温柔地映照出来。樱花临水而开,一枝枝,一簇簇,起初只是淡淡地点在枝头,像晨曦里尚未醒透的云;过不几日,便开得繁盛起来,白里透着粉,粉里浮着光,远远望去,仿佛是谁在春天澄明的信笺上,一笔一笔写下了温柔的句子。
最动人的还是风起的时候。风一来,花瓣便纷纷而下,落在湖面,落在石径,落在行人的肩头发梢。那飘落并不使人觉得凋零,反倒更像是一场盛放到了极处的倾诉。仿佛春天心中有太多明亮的情意,再也收不住,便只好借着这一场花雨,轻轻散向人间。于是整个沁湖,都像被浸在一种柔和而澄澈的光里,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,也心生欢喜。
樱花一开,湖边看花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。有人抱着书经过树下,眼睛却早已离开书页,落在枝头那一片明净的云霞上;有人举起手机,想把这一刻小心留住;也有人什么都不做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仰头望着,像在春光中短暂地忘记了时间。年轻的笑声,轻快的脚步,朋友之间三三两两的低语,都被樱花轻轻收拢起来,酿成校园里最鲜明、最柔软的一段春意。那些平日里看惯了的道路,因为花开而有了诗意;那些被学业与生活压出倦色的脸庞,也因为这一场花事,而添了几分难得的明亮。
我常常觉得,沁湖边的樱花之于武科大,早已不只是春天里的一处景致。它更像是校园时光中的一段留白,静静安放着我们不曾言说的心事。我们在这里赶路,也在这里停顿;在这里谈理想,谈前途,谈那些尚未抵达的远方;也在这里,于某一个风轻云淡的午后,忽然怀念起已经悄悄远去的昨天。青春原本就是这样,一面向前,一面回望;一面匆忙生长,一面在不经意间,被一朵花、一阵风、一湖春水照见自己最柔软的部分。
也许多年以后,当我们真正离开校园,离开青山,离开这片曾经朝夕相伴的土地,许多事情都会慢慢模糊。某一门课的具体内容会忘记,某一次考试的分数会忘记,甚至连某些楼宇的名字,也可能在时光里渐渐淡去。可我想,沁湖边三月的风,樱花落向湖面的样子,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花影与树影交织的那一瞬,大约会一直留在记忆深处。因为那不仅是春天的模样,也是我们青春曾经明亮地存在过的证据。
所以每年樱花开时,我总愿意再去沁湖边走一走。不是单单为了看花,更像是去和自己的青春重逢。看见那些盛开的枝头,看见那些从花下经过的年轻身影,便会忽然觉得:原来我们也曾这样热烈,这样清澈,这样怀着尚未说尽的梦想,在武汉三月温柔的风里,被一树春天轻轻照亮。
愿沁湖长清,愿樱花常开。愿每一个从这里走过的武科大学子,都能在花开最盛的时候,于片片春光之中,看见自己年轻的模样,也记得自己曾经怎样真切地为一树花开而感动,为一段青春而心生眷恋。(王佳星)